農曆過年，除了貼春聯、拜祖先、發紅包之外，家裡長輩往往還會多提醒一句，這幾天那些事不要做。
這些規矩聽起來很多，也很零碎，但真的去翻閱古代的歲時文獻，會發現如今常聽到的過年禁忌，其實並不是出自同一個時代，有些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經留下記載，有些是地方流傳下來的習俗，也有一些則是近代逐漸形成，後來才被歸到過年禁忌這個大名目之下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，過年的許多禁忌，其實和古人對「運」的看法有很深的關係，每個人或多或少都聽過「一命、二運、三風水。」命是先天所帶，運則隨著時日而變，而一年之始，正是人們特別在意新一年時運的時候。
因此從說話、做事，到家中的整潔、米糧是否充足，甚至一家人是否和睦，都有各自的講究。能避開不吉利的事情，就避開。能討個好彩頭，就盡量去做。
這些規矩看似零碎，背後其實反映了老一輩對新年時運的重視，也正因如此，許多禁忌才會一代一代傳下來，成為我們今天熟悉的過年習俗。
那麼，從古至今流傳下來的過年習俗中，究竟有哪些傳統規矩與禁忌？
1. 初一不掃地
這大概是最多人聽過的一條。
傳統認為大年初一不要掃地，也不要把垃圾往外倒，因為掃出去的不只是灰塵，還可能連新年的福氣、財氣一起掃出門。
這個習俗有很明確的清代記載。顧祿《清嘉錄》寫蘇州年俗，在小年朝這一條裡說：
初三日為小年朝，不掃地，不乞火，不汲水，與歲朝同。
歲朝就是大年初一。這句話等於同時告訴我們兩件事：初三有這套規矩，而初一本來就有。
有意思的是，被禁的不只掃地，還包括乞火和汲水。放回農業社會的脈絡就很好懂了，水、柴火、糧食都是一家人最重要的資源，過年第一天什麼都往外送、什麼都往外借，自然容易被聯想成把家底掏空。聚財的說法，是後來才慢慢加上去的解釋。
2. 初一不丟垃圾
不掃地和不倒垃圾，其實是同一套想法延伸出來的。
古人把年頭幾天看得特別重，垃圾、污水不急著往外倒，先集中放著，等過幾天再處理。有些地方甚至把初一到初三整段都視為聚財期，水、土、廢棄物都不宜隨意往外送。
現在還常聽到的初五以前不要倒垃圾，是後來民間把這條禁忌往後拉長的結果，另外也和初五送窮的習俗接在一起，那天才是正式把窮氣掃出門的日子。
所以這條的重點從來不是垃圾本身有多可怕，而是一年剛開始，東西先別急著往外流。
3. 初一不吃藥
這條現在聽起來有點奇怪，但流傳得很廣。
民間的想法很直接：新年第一天就吃藥，容易被聯想成一整年都要吃藥。所以身體健康、只是把藥當補品或保養在吃的人，會盡量避開這一天。
不過這裡要分清楚一件事。古代不但沒有禁止元日服藥，元日反而是個服藥的日子。
南朝《荊楚歲時記》記正月一日的活動，就包括進椒柏酒、飲桃湯、進屠蘇酒、服卻鬼丸這一整套，用意都是辟邪祛疫。換句話說，古人在初一喝的那杯屠蘇酒，本身就是藥。
所以今天說的初一不能吃藥，比較適合理解成後世民間討吉利的講究，而不是什麼古法。真正在服藥、在治療的人，該吃還是要吃，這種禁忌沒有理由拿來要求別人停藥。
這也是整組過年禁忌裡，最容易被後人愈說愈嚴重的一項。
4. 初一不催人起床
平常日子裡，家人喊一聲名字把人叫起來，是再普通不過的事。但大年初一早上，這件事被列為大忌。
傳統的說法是：初一被人催著起床，代表一整年都會被人催著做事，事情永遠追在後頭跑。有些地方講得更細，忌的是連名帶姓地喊人起床，因為名字被認為和一個人的運勢連在一起，年初第一次被叫，就定下了一整年被催趕的調子。也因此才有那個折衷辦法，真的要叫，就叫綽號、叫小名，別喊全名。
另外還有一條相關的：如果去拜年時對方還在睡，就等他自己醒，別衝進去對著睡著的人說吉祥話，因為那容易被聯想成一整年都躺在床上。
這條禁忌的分寸其實掌握得很好。它沒有要求誰非得早起，反而是叫醒別人的那個人要收手，把新年第一個早晨的節奏交還給對方。放到現在來看，過年難得能睡到自然醒，這一條大概是所有禁忌裡最受歡迎的。
5. 初一不打小孩
過年是開年的日子，最怕的就是哭鬧、爭吵和打罵，這在不少地方都有流傳。客家的春節習俗裡就有禁打罵小孩、禁打碎器皿、禁講粗話惡語這一組規矩，有些地方則說得更軟一點：初一就算小孩做錯事，也盡量別讓他哭。
背後的道理不難懂。一年才剛開始，就讓孩子哭、讓大人動氣，家裡第一天就充滿火氣。
實務上也真的會有影響。過年本來就是一家人難得聚在一起的時候，第一天鬧得不愉快，接下來幾天的相處氣氛、講話的方式，多少都會被那一場衝突牽著走。
所以這一條就算放到今天，仍然很實用。它與其說是禁忌，不如說是一句提醒。
6. 過年不殺生
這一條有相當早的依據。
《荊楚歲時記》在正月七日人日那一段的注文中，引晉代董勛《問禮俗》，記下了一套六畜日的觀念：
正月一日為雞，二日為狗，三日為羊，四日為豬，五日為牛，六日為馬，七日為人。
接著注文說得更明白：
今一日不殺雞，二日不殺狗，三日不殺羊，四日不殺豬，五日不殺牛，六日不殺馬，七日不行刑。
正月頭七天各自對應一種生物，那一天就不動那一種。到了第七天是人日，連刑罰都停。
補充一點，董勛這段話在《北史》系統的引文裡，三日和四日的順序是相反的（三日為豬、四日為羊），兩種版本都有人用。本文採《荊楚歲時記》的寫法。
後來民間又把初一不殺生和祈福、慈悲、積德的觀念接在一起。所以早年很多家庭會趕在除夕前就把雞鴨魚都處理好，初一那天盡量不再動刀，這也是初一吃素這個習慣的來源之一。
7. 過年不借錢，也不討債
過年期間忌借錢、忌討債、忌要錢，到現在還是很常見。
想法很直接：新年第一天錢就往外流，一整年恐怕都守不住錢。 反過來說，如果有人大年初一上門討債，這一年就是從欠錢開始的。
所以長輩才會一直念，事情年前講清楚、帳年前算一算、過年不要跟人借也不要跟人討。
這條和不掃地、不倒垃圾其實共用同一套象徵邏輯——開年先聚，別先往外送。
不過老實說，比起不掃地，這一條找不到同樣早、同樣明確的古籍原文，比較適合歸類成後世的民間財俗。現代的民俗整理則普遍都保留了它。
8. 過年不吵架、不罵人、不講難聽話
這一條和不打小孩是一整套的。
過年第一天最忌諱的四件事就是哭、罵、吵、打。古人認為初一代表一整年的開端，一開年就起口角，等於把爭端帶進整年。前面提過的客家習俗裡，禁講粗話惡語就和禁打罵小孩並列。
其實這條完全不用往玄的方向想。一家人難得聚齊，第一天就為了小事翻臉，後面幾天大家的心情都會被拖著走。
古人只是用禁忌的形式，把一句很樸素的提醒留了下來，新年第一句話，多說好話。
9. 米缸不能空
過年前有一件事一定要辦好：把米缸裝滿。
以前米就是一個家庭最重要的糧食。大年初一米缸見底，很容易被聯想到今年沒米吃、家中缺糧，再往下延伸就成了財庫不足。天津和客家的歲時習俗裡都有類似記載，講白了就是怕一年之中有斷炊之虞。
所以真正的傳統邏輯是：新年第一天，家裡的糧食要滿。
這和現代人說的財庫要滿很接近，但最早的出發點樸素得多，就是家裡有沒有飯吃。
10. 過年不打破碗盤
碗、盤、杯子這些東西，過年期間最好別摔破。
原因很單純：破這個字本身就不好聽。新年講究圓滿、完整，大年初一突然一聲脆響摔碎一只碗，破財、破運、破家的聯想馬上就來了。
於是就有了補救的辦法。有些地方不小心打破碗盤，會先用紅紙包起來，嘴上說一句歲歲平安，等過幾天再處理。
這裡出現了中國民俗很典型的一種操作方式：先避諱，再用諧音把不好的意思轉掉。 碎不好聽，就轉成歲歲。
所以碗本身當然沒有什麼神秘力量，古人真正在意的，是開年的第一個徵象。
延伸：為什麼初三特別？
初三不算一項禁忌，而是一個本身就很特殊的日子，而且各地說法差很多，常見的有三種。
赤狗日。 民間稱初三為赤狗日或赤口日。傳說赤狗是熛怒之神，遇上了容易招來口角是非，赤狗與赤口又是近音。所以有些地方這天不拜年、不宴客，也少與人往來。
小年朝。 這個名稱有明確的歷史背景。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，傳說天書降臨，真宗下詔把正月初三定為天慶節，官員休假五日，後來民間就沿稱小年朝。前面引過的《清嘉錄》那句話，講的正是這一天，不掃地、不乞火、不汲水，規矩比照初一。
老鼠娶親。 傳說初三晚上是老鼠辦喜事的日子，所以人們早早熄燈就寢，不去打擾，有些地方還會在屋角撒些米粒、糕餅碎屑，稱作老鼠分錢。
最後這個當然不是史實，而是民間故事。但它很能反映農村生活的樣子，老鼠會偷糧食，人們索性把牠們擬人化，編成一個娶親的故事，順便讓小孩晚上早點睡。
古人為什麼有這麼多不能做？
把這些禁忌攤開來一起看，會發現它們其實非常有規律。
- 掃地、倒垃圾——存餘不要往外倒
- 借錢、討債——錢財不要往外流
- 米缸不能空——糧食要有餘
- 打破碗——事業/財富不要破
- 吵架、罵人——新年不要起爭端/一家人團結
- 打小孩——不要讓家裡第一天就哭鬧
- 催人起床——不要一開年就被事情追著跑
- 不殺生——新春開始，少造殺戮
看起來零零碎碎，背後其實只有一個很簡單的念頭：
一年之始，先把好的樣子留住。
古人沒有現在這麼多心理學和行為科學的語言，能做的就是把生活經驗壓縮成一句一句的禁忌，靠長輩一代一代往下傳。
而這些禁忌在意的東西，其實一點也不玄。米缸裡還有沒有米、水和柴火夠不夠用、錢有沒有守住、碗有沒有破、一家人的脾氣穩不穩，全是過日子最實在的幾件事。把它們挪到大年初一這一天集中檢查一遍，就成了我們今天看到的樣子。
所以當長輩在初一早上輕聲提醒一句，今天先別掃、放著就好，傳下來的與其說是一條規矩，不如說是老一輩看待日子的方式。這句話年年都在說，那份盼著順心平安的心意，也就年年留了下來。